鄙人今日有机会与诸位同工见面，讨论基督教，文字工作的问题，甚感荣幸！查鄙人的认识基督教，是由阅读基督教的文字而来的：当日所读的，大概是《真光杂志》和《通问报》之类。我由这些文字信了耶稣，而且献身传道。当我在广州东山培正，中学任宗教职务的时候，经常浏览各宗派的定期刊物，计有二三十种之多，所以各宗派的思想信仰，都略知其概要，我又参加广学会的读书会为会员和参加文社为社员，所以对基督教较广泛高深的道理，也略有所知。当时我又主编东山浸信会月刊（后改名为「朝曦」）和投稿真光杂志和其他的基督刊物。当时也写过两本书：一本在广学会出版，本在美华浸会书局出版。我对于基督教的文字工作颇有兴趣，所以就献身于基督教的文字事工，而竟滥充了真光杂志的主编。鄙人因为有了如上的阅历和兴趣，所以蒙贵会吩咐我讲论基督教文字工作的时候，我就绝不推辞，并订这「基督教文字工作的检讨」为题，试述说自己的一些浅见，还望列位同工，多多指正为荷！
一、基督教文字工作的缺憾
1、是各自为政
基督教的出版机构各宗派，以至各堂会，都各有出版和各自为政，所以人才钱财都不能集中，不但浪费了许多人力物力，而且没，有统一的和远大的计划，其中出版重复的地方，也，在所难免。
2、是数量太多
据一九三八年上海基督教协进会图书馆管理员的统计，国内基督教各宗派以至各堂会所出版的周刊、旬刊、半月刊、月刊、双，月刊、季刊、半年刊、年刊、不定期刊等，共一百，五十三种之多，其他书籍尚不在内。这样无限的各，会滥自出版，那会有几多精品呢？徒扰人耳目，乱人视听而已！
3、是肤浅
虽然福音是为救贫穷、卑微，愚拙的人而设的，但须知中国不是一个未开化的国家；虽然科学远不如欧美，但却有五千年文化的历史，若只注意低级人的思想和低级人的兴趣，便被一般知识份子（读书人）所鄙弃，这是得不偿失的。
4、是不合国情
须知道每一个民族国家，都有它们自己的文化背景和不同的环境，不同的生活，与不同的需要。但基督教传来中国，都仍一本欧美基督教的传统和情况，所以对于中国人的思想和需要，是格格不相入的很难令人悦服的。
5、是不中义理
中国有几千年的文化，尤其受了儒家（儒学）的影响，凡事都以义理来衡量，而基督教传来中国，有许多道理是不能适应义理、情理的，不但为知识界有理智的人所鄙视，就是非知识界也不易接受。
6、是文字不通顺流畅
古语所谓「文以载道」，就是说，要有了好的道理，也要有好的文字来记载，才能流传久远的意思。中国教会素缺乏人才，尤其是有国学根底的人才。各教会既然滥自出版书报刊物，那里有这么多人才呢？所以只要是稍读过书，尤其是懂得几句英文的，只要得西教士的赏识，就居然主其笔政，大写其文章了！试想这些文章，怎能传道呢？只足以献丑和羞辱圣道而已！
7、是千篇一律陈陈相因
基督教在中国这百多年来所传的福音，不但是肤浅的，投合低级兴趣的，和不合国情，不中义理，文字甚少通顺流畅的，而且是千篇一律，陈陈相因的。
所以从小听到老，从东听到西，从主日学听到神学院，讲来讲去都是那「三幅被」（都是那一套肤浅低级的议论），绝少有什么新义和高明的见解——尤其是与宇宙人生有关的真理，绝不涉及。所以听（读）的人，不是听得厌了，就是听得醉了！对于福音道理总是起不了真正的作用的！
8、是宗派纷纭
在美国的宗派，据说有二三百派之多（或者还不此数），在中国却还没有人统计，但最少也会有一百或几十派。它们虽说都是属于基要派的，但却各立门户；虽说都是根据圣经的，但却各有注重点，虽然大家都讲爱心，都说饶恕，都要包容的，但却各有偏私，而且互相歧视，甚至彼此攻击。这样情形，叫稍有思想的人，真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孰是孰非，叫人怎能相信呢？
基督教在中国的文字工作，由于有以上的种种缺憾，再加上各宗派和教会的强调「信心万能」，所以就造成了执笔者的不自量和大胆作风；以为只要有信心，什么事都能作，写文章算什么一回事呢？因此在文字上所闹出的笑话不少，只是没有人去挑剔罢了。记得在民国十几年的时候，广州有一位作佬，忽然大发热心和信心，居然在广州市公园内外，标贴起他所亲手写作的传道短文。不料这些标贴，却被当时国民党要人汪精卫看见，就著文攻击基督教；因此引起了基督教的卫道者张文开起而还击，而开了一场笔战。由这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就知道基督教文字工作，有许多是不自量的大胆作品，对基督教不但无益，而且是有害的。
二、基督教文字工作应注意的事项
基督教的文字工作，为着要弥补以往的缺憾，和能阐发真理，广宣圣道起见，以后的文字工作，是应当注重下述事项的：
1、是能反映出当时情况（社会和教会背景）的文章。一篇文章的有无价值，要看它能否反映出当时当地的真情实况，才有流传后世的价值，使后世人知道当时的是非好丑，可以作为信史，可作后世取舍和改进的指路碑，才能成为有用的文章。所以今日基督教的文章，必须能反映出今日社会和教会的情况，无论它是是或非，是好或丑，都一样要反映出来，否则是虚空的，作为的、捏造的文章，是欺骗人的，不应流传去误人的文章。
2、是能指出和解决当时问题的文章。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问题，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需要，时代不同了，问题和需要也不同了。怎样能完全讲古人那些问题，讲古人那些需要呢？所以今日基督教的文章，必须是能指出和解决今日社会或教会的问题，指出和解决今日社会或教会的需要，才是有用的文章。
3、是能陶冶人的品格和栽培人的道德的文章。凡是一个纯正的基督教，就必注重品性的修养和人格的造诣，必达济世救人的目的的，否则是旁门左道，异端邪说。但是基督教因为常强调由信称义，非由行称义的缘故，以致许多信徒都误以为只要有信心不必讲求品格和善行了，所以弄出今日基督教的种种不合理的事。可见今日基督教的文字工作，必须以能陶冶人的品格和栽培人的道德为本旨。
4、是能促进人类文化和人类相爱的文章。世界自有人类以来，就不断要求文化的进步，和人与人间彼此相处的「爱道」的增长。人口越加增，社会越复杂的时候，这个文化的进步和爱道的增长，是更加迫切需要的。教会为社会文化和道德的机构之一，且居在提倡领导的地位，岂能不站在文化和道德的前锋，领导着社会人群向这目标迈进呢？
5、是能化除人类野蛮、歧视、仇恨的文章。要求人类的文化和相爱的道德上有长足的进步，就必须先化除人类的野蛮、歧视和仇恨。基督教既是文明的宗教，爱的宗教，就当在它的文字工作中，发表化除野蛮歧视和仇恨的言论，那才能显出基督教的本色和贡献，是人类所不可少的。
6、是贵精不贵多的文章。现代人类的生活，非常繁忙紧张；而出版的种种书刊又汗牛充栋；日报且成了生活不可少的读物；教会的出版物又多至不计其其数，叫人不知何所选择。在这种种情况下，所以基督教以后的文字工作，当贵精不贵多，以短小精彩为贵；以使人读一句有一句之益，读一段有一段之味的文章，才算适合。
7、是文字通顺，雅俗共赏，人人可以看得懂的文章。基督教的文字工作，是为着传道和栽培人的心灵，使人知道怎样生活和能应付日常问题，而且在生活中能得着快乐和进步而设的。所以这些文章，不可太高深，也不可太粗俗，使上中下的人阅读起来，都能欣赏其中的意义，才合标准。因此，执笔的人，不但要有热心、真情，也要对基督教、对各宗教、对古今社会的情况，有较广泛的认识，并且对于中国文学多有素养，对文字工作有些兴趣的人，才能适合，故不能率尔操觚的基督教文字的工作，若能适合上说的标准，则不但可以阐发真理，造福人，而且可以消除教会和社会的一切腐败和罪恶，并可以促进天国实现于人间。
记得我初任真光杂志主编的时候，曾发表过一篇希望中国基督教各大学能联合起来，出版一本基督教杂志的献议。因为当时中国基督教有十几间著名的大学，若是每位大学教授，每年肯担任就他所教授的科目中，写作或翻译一二篇文章，就可出一本最精彩的杂志可以风行全国，使其他大学教授，也不能不人手一编。但是这个建议，却绝未得到反应，真是可惜！也许是我人微言轻，起不了什么作用，也许是时机未到，还不能唱此高调。时至今日，缅想教会中有国学根底的老作家，多已凋谢，后起乏人，真是不胜今昔之感！希望今日香港的华人基督教联会，对于这个文字工作的问题，能振作起来，以补救以往的不足就好了！
三、基督教文字工作的影响
基督教在中国的文字工作，以广学会的贡献为最大，因为它的思想比较开明，注重点比较广泛。广学会的初期，注重向中国的知识界介绍欧美的文化，这影响中国文化的革新和政治的革命甚大，是无可讳言的事实，可惜当时的广学会，仅介绍欧美的文化来中国，而未将中国的文化介绍给欧美，以致欧美的人士——尤其是欧美的传教士，于中国数千年累积下来的文化和其优点，所以他们的传道未能通应中国的国情和需要，以致传了百多年，基督教还不能打入中国社会的中心，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生根，这真是一件大撼事！
其后广学会且放弃其介绍欧美文化的责任，而专做传播欧美基督教保守派的思想和信仰，更不能配合知识界和新中国的需要。从此以后，基督教在中国的文字工作，就没有伟大的成就和贡献虽然各宗派之来中国传道，越久越多，教会的出版机构和出版物，也如雨后春笋，但只是得一个「多」字来扰人耳目，乱人视听而已，不但对中国教会没有贡献，且造成被知识界所鄙视的因由。这是凡有见地的人所共知的。
基督教在中国的文字工作，虽有过一些不朽的名着，但为数甚少，而且被汗牛充栋的低级作品所遮蔽，不能畅行，甚至无人知道。基督教文字工作中，对宣教师和教会最有贡献的，可说是翻译和编辑了若干基督教的参考书籍，如「圣经辞典」「经文汇编」「圣经百科全书」之类。最近香港辅侨出版社所出版的「世界基督教名着」（现己出版者有廿几种），也是很有价值的。但这些名着，有几个信徒购买呢？就是宣教师中，肯购置和阅读的，恐怕也很少！他们所迷恋的还是那些自私的低级兴趣的作品呢！试想在这种「积重难返」的情形下，基督教文字工作的改进和贡献，大家若能觉悟和同心努力，也还要一个很长的时期阿！
四、基督教今日所需要的文字
按：此段与第二段「基督教文字工作应注意的事项」略似重复，但也有互相发明的地方和加强的作用，故不厌赘的陈述如下：
基督教是为人而设的，不是人为基督教而设的；这正如安息日是为人而设的，不是人为安息日而设的一样；所以时代改变了，生活不同了，基督教的文字工作，也当适应人类共同的需要，而须订正如下：
1、是合一或联合的提倡
世界因为经过两次大战，得着教训，而渐趋于联合，以期能合一的行动了，对各种人都当消除歧视了。基督教处这种情况之下，还可各自分门别户，作世界联合或合一的阻挠者，破坏者么？所以我们今日的文字工作，也要提倡合一或联合了。（当然口头的宣传，也不能违背这世界人类共同的需要。）
2、是思想的开明
人类既日渐化除种种的歧视，趋向大同的理想，所以基督教的一切宣传，也要摆脱传统的、固执的、落后的思想，走上开明进步的前途，以免阻碍或违反人类的要求。
3、是博爱的普施
基督教是一个爱的宗教，但只是少数有爱心的信徒，在个人的生活中去表现，或在教会的慈善部去施行，所以所成就的善行，是狭窄的、微小的，不能推广到人类社会中广大和普遍的需要中这是以往的基督教只注重个人福音，而未注意社会福音的偏小见解所造成的。为适应今日社会开明进步的需要，所以对博爱的实行，也当放大眼光去倡导了。
4、是适应地方的需要
上述合一联合的提倡，思想的开明，博爱的普施，都都是为着适应时代的需要而说的。除了时代的需要之外，地方的适应也不能不注意。因为地方有进步与落后的不同，富足与贫困的不同，城市与乡村的不同，务农与务工的不同等，基督教的文字工作，都当适应他们不同的程度，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生活，能领导他们一同上进与和协。
5、是适应时势的需要
在世界来讲，时势已进原子时代、太空时代；在地方来讲，各地方情况的改变也很大。即如香港人口的增加，而影响到屋宇、食水、学校、医药、交通等的困难；由于旱灾、塌屋、贩毒吸毒、阿飞等不良的事件丛生，而影响社会的安宁。这一切都是基督教文字工作当注意到，而不可不闻不问，置诸度外，毫不关心的。
6、是适应人类身心实际的需要
基督教向来的错误，就是只讲个人将来灵魂的祸福，而置现实人类身心实际需要的生活于不顾。这种宣传，叫人沉醉则有余，造福人群，建设天国则不足。这是大背乎福音的本旨的。尤其是在这知识日渐普及，思想日渐开明，社会日渐改进的今日，这种思想，是应当纠正的了！
7、是不可沾染政治的色彩
基督教是不应沾染任何政治色彩的因为基督教有它自己的一套天国主义，是对任何国家民族都一视同仁，不分彼此的，是与任何一个国家的政体、目的、手法都不同的。耶稣虽处在当时被罗马统治的犹太民族中，但祂对罗马的统治者，并不反抗，也无歧视。这不能说祂是凉血动物，没有爱国精神；乃是因为祂另有一套不用武力，只用仁爱来服人心，建立天国以拯救万民的主张。所以基督教若染上了任何政治色彩，都是违背福音本旨，阻碍福音传扬，受政治奸人的摆佈和利用，甚至堕入政治的偏私处诈中而不能自拔，是不可不慎的阿！
